传统国学研讨似乎不能满足我们的时代、文化语境、世界文化格局、现代民族精神等的需求,所以得在国学的根底上重新考虑它们参与我们文化心理构造、民族文化特质建立的方式和办法,这就是新国学概念提出目的,即试图对国学观念进行重新审视或批判,以构建能够涵盖中国学术的全部成果的新国学概念,真正表现中国学术的主体性、独立性与整体性,为中国文化的复兴奠定深厚的学术基础。
为患者开了个很好的药方:郡县制,但他同时把病人身上的病灶——诗书礼乐仁义廉耻统统切除了。在人性化方面,道家与墨家表现如此,法家同样乏善可陈: 社会身患疑难杂症,在道家和墨家那里没看好病,只得去求法家,该派名医商鞅。
以老庄为代表的道家,反对儒家这种积极入世的生活态度。魏晋时期,儒家思想被抛弃,信仰大厦崩塌,导致了三百年战乱。而没有婚姻,也就没有后代,父子兄弟等对应关系自然无从谈起——至于光棍们,属于弱势群体,是天民之穷而无告者,不算数。用两个字来概括儒家思想,是责任。国以诗书礼乐孝悌善修治者,敌至必削国,不至必贫国。
同时也容易掉进完美的陷阱,例如在道德方面对人提出近乎神圣的要求。儒家看到这种情况,觉得应该纠偏,所以特别强调礼的教化作用:民之所由生,礼为大。这是关于人性的一个最大的神话(正如上帝是神性的最大神话),这个人性神话在人间建立了历史之不朽而与自然之不朽同辉。
与作为入世史学的正史不同,渔樵史学是世外史学,但不是野史。仁者安于义理而厚重不迁,有似于山,故乐山。直接请回山水的园林甚至比山水画更显白地表达了对自然之寄情,园林以假山水的直接在场而试图保留俗世与超越性之间的通道,但只是一种象征而已。这里就需要渔樵的劳动人民智慧:把高于历史的山水封为永久性的超越存在,使之成为永久性的隐喻,同时以世俗的无穷话语去谈论皆为瞬间的无常世事,而使人事具有永久意义,这样,青史就与青山同辉而获得近乎永久的意义。
由此看来,以有限存在去应对无限存在的历史精神固然有惊世的勇气,同时更是一种惊人的创造。山水成为了无穷性与永久性的具象隐喻,这是形而上之道的形而下化,同时又是情感的形而上化。
可是,为什么一定需要超越性?超越性究竟有何意义?或者说,如果缺乏超越性,生活会缺少什么不可或缺的东西?这是个问题。假定渔樵能够看破历史性,就像我们知道无理数是无穷展开的,渔樵也仍然难以看破历史的下一步,正如我们无法肯定无理数的下一数。自周朝确立了历史为本的精神世界,春秋战国两汉为历史思维之极盛时代,人们目睹了制度革命、社会变迁和立法,中国的历史路线基本被确定。进入 赵汀阳 的专栏 进入专题: 历史 哲学化 宗教 。
与山水有着纯粹的切身存在关系的人是渔樵。在渔樵象释一文中,张文江先生以渔樵作为中国哲学家之象,这意味着一个深度哲学问题,由此可通达另一些重要概念,尤其是历史和山水。桃花源中人虽不知秦汉魏晋,几乎忘却历史,却仍然是一个世俗社会,尽管或许是个和谐社会,生活简单到只剩下生儿育女、柴米油盐,但简单性并不等于超越性。历史之道不是道德伦理,道德伦理乃一世之共识,尤其在道德伦理尚未产生根本分歧的古代社会里,通行的道德伦理是明显之义,几乎被认为是天经地义,无人反对,故无须以微言隐之。
不过,张文江相信作为象的渔樵与文明一直同在,以此论之,于今渔樵只是一种方法,拥有渔樵方法的人就仍然是渔樵。二、山水是大地中的超越之地 自然本为一,对于人则分为天地,此种上下之分赋予了天地不同的思想问题。
早期中国古人重视巫术实践中灵验经验的总结,而并没有建立一种虽无灵验而仍然坚信的超验信仰(这种彻底的经验主义是如何生成的,仍然是个谜)。如果只有不变,虽永恒而无时间,更无历史,无影无迹,虽在犹死,同样不能解释人的世界。
只是社会的整体运作没有超越性,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,天天攘攘皆为利往。朱熹解释说:知者达于事理而周流无滞,有似于水,故乐水。渔樵关注的不是历史事件或人物的是非曲直,而是作为命运的历史性,或者说历史性所解释的命运:在一种历史性之中,何者如水之逝?何者如山之固?在道的层次上,谁的得失都是得失,谁的成败都是成败。邵雍想象的渔樵问对多有直接论道之言,虽然精彩,却更像隐士高论,不似渔樵笑谈。于是渔樵一定要借山水以观历史,以青山去看青史,山水成为了一个纵览历史一切变化的常数尺度。现在问题回到历史身上。
偶然值林叟,谈笑无还期(终南别业)。可以说,以历史为本的精神世界才是严格意义上唯一的人文主义。
以历史为本的精神世界之所以成为一个需要分析的问题,是因为这个精神世界以独特的方式处理了形而上学问题。超越性有何意义?我愿意说,超越性正是意义本身,超越性就是生活的意义所在。
作为超越之地的山水却完全无所谓世俗还是脱俗之分,不在世俗和脱俗的形而下框架里,而在其之上,所以是超越的,超越之地通达的是形而上之道。这意味着一个生活悖论:在时间中一切事情都不可能有意义,因此只能在历史中去建构意义,而建构意义就必须建构超越性,否则意义无处可依,因此历史的意义必须由时间来证明。
世事虽然万变,思想也如此,但都需要坚实的依据,所谓万变中不变之理,也就是超越性。总之,基于实践理性的态度,从总结巫术经验转向总结人事经验,从掌握占卜经验的巫转向掌握人事经验的史,也就成为可能了。尽管时间比历史更久更远,但作为需要思考的问题,历史却比时间更为基本。历史如《春秋》者,以微言而显大义,或如《史记》者,通古今之变而知天人之际,无论微言大义还是古今通变都与伦理学无关,而是关于何为历史之道的问题。
天地之间的人也是自然,对于自然人,上天非人所及,是自然的超越部分,天在生活意志之外,所以天道是超越的。假如仅仅是生存,一切无非食色,那么就无需超越性,但缺乏超越性的生存就仅仅是生存而不是生活,无异于禽兽的行尸走肉而已。
永恒存在(the immortal)永远自身同一,永无变化,也就不在时间中,可是超越时间的永恒仅仅是概念而非实在,因此说虽在犹死,或者说,永恒存在虽是永在,但也是永死,因为绝对存在之永在是超时间的,超越了生死概念,也就无生无死,如以时间概念去看,就是永在而永死。仁意味着在任何人之间可以循环对应运用的意志,所以仁超越了个人意志,而是人之为人的一般意志,此种循环对应的意志建构了互尊为人的关系。
如果每个人都在互相否定中被否定,那么人就被否定了。有鳣有鲔,鲦鲿鰋鲤(周颂·潜),等等。
与之不同,历史是具体的世界,因此在真实性上是自足的,所以说,历史是人文主义的唯一基础。为什么万变必需与不变合为一体?其中道理是,如果只有变化,就无物可以识别,绝对流变等于无物存在而只有过程——也许在物理学的终极层次,物质只是过程,但不能解释人的世界。自然因为富有时间而超越了历史,所以山水是不朽的,是旁观历史之地,能够以不朽的尺度而旁观即生即灭的人事。按照王者传统,名山大川,江河湖海,皆不封,都归属天子所有。
甲骨文残片中有大量关于占卜的记录,这是保留总结占卜经验的一种证据,另外,长达数千年的巫术终究没有产生成熟的宗教,也是一个事实。如前所述,渔樵史学以青山为尺度而观青史,意在历史性而不是历史,所见乃历史之道而超越历史恩怨。
据说渔樵闲时的主要话题是历史,于是,更有趣的问题是:为什么历史需要由渔樵来没完没了地谈论?渔樵谈论历史到底谈论的是什么?渔樵有什么资源或资格来谈论历史? 当然,无论是谁谈论历史,表面必定是故事,渔樵也不例外,但渔樵不是历史学家。因此,人的首要问题不是弘扬人性,而是如何拯救人。
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吾足(楚辞·渔父)。那么,除了赫赫上天,在大地上何处寻找与人事无涉的自然?或者说,大地的超越性又在哪里? 山水,与人事无涉而具有超越性的自然就是山水。